習近平時代的美國對中國政策
司徒文(William A. Stanton) 國立清華大學亞洲政策中心主任 先說在前頭 首先,請讓我強調以下幾點。雖然我是國立清華大學主管全球事務的現任副校長,同時擔任該校亞洲政策中心主任,但是以下內容僅代表我個人觀點,並非以校方代表的身份發言。另外,我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從美國政府單位退休,絕無可能再以任何形式代替美國政府發言,這個事實我想應該就更不用特別聲明了。 主辦單位要我主講的題目「美國與習近平政權的新關係」—無疑是個廣泛又複雜的課題。習近平是在2012年11月12日就任中國共產黨總書記一職,隨後在2013年3月14日接任中國國家主席;換句話說,習近平預估為期十年的任期目前也才不過進入第三年而已。不過習近平一方面採取更具挑釁的外交政策,另一方面對內採取高壓統治的基調已經十分明確,綜合政經因素的考量後,呈現在他眼前的道路將越來越難走。因此在探討美國相關政策時,中國內部究竟會發生哪些事情,仍舊是個無法預知的變數。 在我撰寫本文的這個時間點上,要評估美國政策可以說是難上加難,因為此時此刻距離習近平按照原定計畫在9月前往華盛頓的訪問行程還有一段時間落差。習近平預估會選在9月15日聯合國大會(General Assembly)召開的前幾天出訪美國,這也就表示當我在9月19日發表這篇論文的時候,外在環境可能已經產生變化也說不定—雖然我個人認為可能性不大。如同許多評論早已指出,在美、中兩國即將召開高峰會之際,雙方應該都會小心翼翼地讓習近平這趟美國行,至少要在表面上看起來圓滿成功。 無論如何,當兩國元首在華盛頓碰面時,歐巴馬總統的任期距離2016年11月8日要舉行的美國總統大選僅剩一年多的時間,距離2017年1月20日總統交接典禮也只剩下16個月而已,預料即將入主白宮的新政府勢必大幅調整美國的對中政策,尤其是目前在兩黨居領先地位的候選人希拉蕊(Hilary Clinton)和川普(Donald Trump)兩人均已釋出,將對中國採取更強硬政策的訊息,川普的態度甚至比希拉蕊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另外也不得不提,美國對中政策的其中一個關鍵因素就是台灣。台灣即將在2016年1月16日舉行下一屆總統與立委選舉,選舉結果就算不是立即地,也必然會在接下來幾年對兩岸關係造成重大改變,特別是假設選戰最終並不是北京所樂見的結果的話。而目前看起來,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儘管有這些顯而易見、不證自明的多重變數會影響美國的政策,但我認為美國的對中政策自1972年尼克森總統打開中國大門之後,就維持相當高度的一致性,只是就長期來看,具有高度一致性的政策,並不代表長期以來都是正確的政策,而且也不見得真能符合美國自身的利益。 事實上,做為評估美國當前政策成效與展望未來的基礎,我認為有必要先認識到美國的政策經常是錯誤,以致無法達成預期目標的原因。且讓我們先看看這些問題的成因。 經不起檢驗的地緣戰略觀 首先要說明的是,美國對中國的戰略觀點長期以來都非常短視。以杜魯門總統和時任國務卿的艾奇遜(Dean Acheson)為例,他們為了不讓中國與蘇聯站在同一陣線,幾乎打算要拋棄台灣、奉送給中華人民共和國,直到在1950年遭逢兩次重擊才打消此想法:一是中蘇兩國簽訂共同防禦條約,以及北韓入侵南韓——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那根本是史達林和毛澤東默許之下造成的。 接下來還有尼克森和季辛吉兩人。他們可說是最熱烈奉行「改善美、中關係用反制蘇聯軍事力量與威脅」,這種地緣戰略觀的兩個人。這個戰略假設持續廣泛地左右美國對中政策的基本方針,直到1989年11月柏林圍牆倒塌,甚至是蘇聯在1991年12月解體才告一段落。 尼克森和季辛吉兩人,前者實際上並不了解中國,後者起碼在最剛開始的時候,對中國更是一無所知,把時間軸拉長後就可以發現他們兩人的戰略假設根本錯誤。簽訂《上海公報》的時候,赤貧又欠缺軍事力量的中國基於自身地緣戰略的考量,本來就會試圖制衡蘇聯規模龐大又佔盡優勢的軍事力量,當《上海公報》在1972年2月28日簽訂的那一刻起,中國就此找到一個能夠對抗蘇聯的現成槓桿力量,反而導致中、蘇兩國得以開始改善雙邊關係的後果。 出乎美國大戰略規劃意料之外,中華人民共和國現在是俄羅斯在世界上最緊密的實質伙伴。雖然中、俄兩國在歷史上是衝突不斷的世仇,彼此抱持互不信任的對抗意志,但是普亭和習近平目前卻是世上合作最密切的兩個國家元首,專制獨裁的統治風格和共同利益讓兩人順利結盟,比方說聯合國安理會(Security Council)十三個會員國在2014年3月16日要投票表決,是否以決議案的形式,「譴責俄羅斯在克里米亞(Crimea)操弄公投決定是否要加入俄羅斯的行為,並逕行宣告這次公投不具有法律效力」。結果中國投出棄權票,俄羅斯則是否決了這項決議案。該年5月,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並引起西方國家對俄羅斯施以經濟制裁之際,習近平卻和普亭達成自俄羅斯進口天然氣的協議,交易總值高達4,000億美元。 對照於中國至今仍不斷重複必須尊重其他國家「領土完整與主權獨立」此一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這次選擇在克里米亞議題上棄權的舉動令人萬分驚訝。中國充其量採取一種無所謂的立場,坐視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及後續對東烏克蘭分離主義份子的援助,這顯然有違中國奉為圭臬的神聖原則,從後來網路披露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宣部下令嚴格審查本地媒體報導相關新聞的舉動,不難發現當中矛盾之處也讓中國政府感到頗為棘手。根據中國數字時代(China Digital Times)在2015年7月21日的報導,中宣部所下的審查指示如下:「所有媒體必須克制對克里米亞公投一事進行炒作渲染,報導時不可提及有關中國臺灣,西藏或者新疆問題…」。 在此同時,中、俄兩國軍事合作持續擴展,也不再只侷限於俄國單方面的軍售,這是另一個值得觀察的重點。2014年11月,俄羅斯國防部部長紹伊古(Sergei Shoigu)出訪北京時曾說過,中、俄兩國「都相當關切美國試圖在亞太地區強化軍事與政治影響力的舉動」,並表示將提升兩國軍事合作的層級,「以便達成雙方共同塑造區域集體安全機制的主要目標。」 今年(2015)年5月,中、俄兩國選在地中海舉行一場海上聯合軍事演習;接著在8月,兩國宣告將舉行「有史以來(中、俄兩國在2011年開始首次聯合軍事演習)規模最大的太平洋軍事演習」。根據美國海軍研究協會新聞(USNI News)在7月17日的報導,總計有20艘分佈在日本海與俄羅斯近海的艦艇會共同參與這場演習,演練區域距離日本只差250英里而已。俄羅斯通訊塔斯社(TASS)引述太平洋艦隊發言人馬托夫(Roman Martov)的話指出,「這是首次在俄羅斯濱海地區普里莫爾斯基(Primorsky)進行的兩棲突擊聯合作戰演習,艦載戰鬥機(carrier-based aircraft)也將共同參與演練。」 對於美國傳統建立在改善美、中關係上的地緣戰略觀而言,中、俄兩國日益強化的軍事合作不啻是一記諷刺意味十足的大巴掌。諷刺的是,美、中關係大幅改善的過程,居然發生在一般咸認為反共立場最堅定的總統——雷根總統任期內,這一點更是令人感到難堪。雷根政府在1984年6月12日同意讓中國公開向美國進行軍事採購,之後包括搭載在中國殲八戰機上的電戰系統、直升機大廠賽考斯基(Sikorsky)所生產的運輸機等都曾名列在軍購清單上,雷根政府甚至在1985年同意協助中國改良所屬軍艦以對抗軍容日盛的蘇聯海軍,1989年1月還更進一步同意出售四枚當時最新款的MK-46型反潛魚雷給中國,直至五個月後爆發天安門事件才使得所有軍售計畫嘎然而止。 現在美國一樣用地緣戰略觀看待對中國和對俄的關係,只是看法已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2012年8月21日莫瑞(Robert W. Merry)在《國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雜誌的一篇文章主張,「如果中國代表美國最大的戰略威脅,那麼和俄羅斯維持緊密關係就會成為最勢在必行的戰略佈局。現在該是美國放下對俄羅斯獨裁政體有所不滿的時刻;做為一個區域強權,俄羅斯對於區域利益的主張當然有其正當性,美國應該要認清楚這一點並借力使力,謀求與俄羅斯建立穩固且互利的關係,如果有必要的話,對日後美國和中國發生的任何衝突僵局都會帶來幫助。」雖然美國的地緣戰略觀已經翻轉了,但是仍舊無法迴避一個根本問題:有可能只在戰略利益的考量下,和欠缺共同價值觀的對手建立可長可久的穩定關係嗎? 難以舉證合作關係所產生的具體政策成效 時至今日,尼克森和季辛吉當年想要改善美、中關係的第二個理由,從理論上來看的確相當合理。也就是說,考量到中國的國家規模、綜合國力以及身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等相關因素後,美國如果想要在全世界解決區域或全球性的問題,就必須要取得中國的合作。然而在實際上,從美國的角度回顧過去是否有過任何具體的正面效應,就會發現這樣的合作關係大部分只是一場空而已。最簡單的例子,莫過於尼克森和季辛吉兩人原本都期待對中國採取開放政策後可以獲得立即的正面回應,讓中國不再從政治與軍事兩方面插手干預越戰,這樣美國就能在最短時間內用比較和平的方式解決這場軍事衝突,結果這個期待當然淪為一場空。 北韓是另一個被用來說嘴的例子。打從2003年8月敲鑼打鼓召開第一回合的談判開始,直到2007年8月完成最後一輪談判為止,華盛頓方面不斷讚揚要不是中國的合作與支持,就不可能順利達成六方會談的成果。然而,回過頭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會談結果其實並未制止北韓的核武計畫,中國也一路干擾聯合國試圖逼使平壤撤除核武的各項決議案與制裁行動。況且,導致美國自始至終在這個議題一事無成的一項關鍵因素,正是因為中國從未嚴格執行聯合國所決議試圖迫使北韓讓步的制裁行動。好比說,金氏政權用來鞏固統治地位的奢侈品,一直源源不絕地流進北韓。無論北京對平壤不服從其領導的態度有多感冒,北京始終希望北韓能夠支撐下去扮演好緩衝腳色,好繼續維持朝鮮半島的分裂狀態。 伊朗是另一個類似的情況。雖然我個人非常支持伊朗與美國在7月14日透過中國、俄羅斯、德國、英國和法國的斡旋達成核子協議,然而令人不明白的是,歐巴馬總統何以要對北京居中斡旋的角色特別向習近平表達感謝之意。根據媒體在雙方協商過程中的報導指出,整體而言,在談判過程中俄羅斯和中國大致上一直維持對抗美國和其他三個歐洲伙伴國家的聯合陣線,情況和大多數時候要在聯合國安理會討論決議案的過程如出一轍。更讓人不解的是,明知讓伊朗撤除核武計畫,無論是對中國或其他擔憂伊斯蘭極端主義的國家,同樣有利的一件事,為什麼要特別感謝中國呢? 更何況,多年來一直有證據顯示,中華人民共和國本身就是推動伊朗核武發展的重要角色。相同情況也發生在巴基斯坦和北韓,這也是讚揚中國處理核武議題,最讓人感到反諷的地方。科特里(Orde F. Kittrie)在7月13日於《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雜誌上為文指出,「鮮少有人關注長期以來協助伊朗發展核武的主要供應者;根據美國聯邦政府與州政府檢察官的說法,來自於中國人的私下交易,顯然替伊朗帶來數量龐大的核武原料,即使在國際社會聯合制裁伊朗的高峰期,據傳中國政府在查緝這類私下交易的表現上依舊顯得意興闌珊。」 這些當然都不算是新聞。賈維(John Garver)早在2011年冬季號《華盛頓季刊》(Washington Quarterly)裡,即提出了一個問題:「中國正在伊朗大玩兩手策略嗎?」(Is China Playing a Dual Game in Iran?)他的結論是肯定的。賈維指出,中國一方面為了追求發展,大致上會和美國在伊朗核武問題上維持一定的戰略合作,但是另一方面卻又覬覦伊朗的原油和天然氣,而且中國早在2010年就已經成為伊朗能源產業最主要的外來投資者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