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清芬/台獨聯盟財務長 一九六○年代後半,不僅台灣海外留學生逐漸增加,也因七十年代初蔣政權在聯合國的代表權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所取代,一股移民潮使美國的台灣人社會擴展開來。美國的五十州中,幾乎都有台灣同鄉會,比較大的州甚至有兩或三個同鄉會,逢年過節的聚會令離鄉背井的鄉親們倍感溫馨,互解鄉愁外,關心台灣前途的情懷亦油然而生。 記得台灣的少棒隊爭奪到遠東的冠軍得以來到美國賓州的威廉斯波特(Williamsport)站上國際舞台,頓時受到美國東部台灣人最大的關注。 1972年台灣少棒隊再度取得遠東代表權將遠赴威廉斯波特參賽,消息傳來,美國東岸的台灣同鄉振奮不已。雖然,前有1969年和1971年台灣同鄉前往加油,高舉「台灣隊加油」、「Team of Taiwan, Not Team of China」等標語以及由小飛機拖行的「台灣獨立萬歲 Go Go Taiwan」大標語,發生與國民黨人士衝突事件,但是,此次亦聽聞國民黨將派出在麻州波士頓附近受訓的「水兵仔」來挑釁與教訓抱持「這是台灣隊不是中國隊」主張的人士。消息傳出使許多同鄉敵愾同仇,加強大家更需要表達堅強的台灣國家意識。 比賽當日除了二、三百台灣同鄉遠來為台灣隊加油,約有二、三十位同鄉並沒坐在觀眾席上,大家攜家帶眷坐在棒球場外圍的斜坡上。幾位男生拉開「Team of Taiwan 台灣隊加油」的白色橫布條。沒想到一群年青小伙子們,應該就是「水兵仔」六、七十名就緊站在拿著布條的同鄉旁,隨著賽事的進行愈趨愈近,他們手中所持的旗桿竟然是包著白布的不鏽鋼,顯然是為打架而來,威脅為台灣隊加油的台灣同鄉。 在賽事結束的那刻,我帶著兩個孩子突然發現在離我十多公尺的右上方一陣混亂,已發生肢體衝突,連我認識的兩位寶眷陳太太和洪太太因拉著白布條標語,頭部和手流血受傷。當時看不到外子,驚嚇之餘,我抱著二歲大的David,拉著五歲的Ted,奔下斜坡朝向唯一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的美國警察,大叫”You don’t see that they’re fighting ?”沒想到,此刻二、三位面目猙獰的男生馬上圍住我,逼近我的臉咆哮著:「你先生是不是台獨?你先生是不是台獨?」,在這一場混亂中,一架直昇機在頭上盤旋,降落在群架中央,那一群水兵仔們馬上作鳥獸散。 40年後7月1日中時電子報〈歷史街道,潛艦的故事〉中出現汪希苓大名,艦長關振清說「未料國民黨事後卻來函獎勵海軍愛國情操,揚威海外。」原來這群來棒打台灣同鄉就是由他們設計的如今想來難怪到八十年代在美國發生了江南事件以及高資敏控告海外台灣人的報紙「台灣公論報」的「四腳仔官司」。江南事件使國民黨惡名昭彰,「四腳仔官司」高資敏敗訴證明了國民黨一支看不到的黑手侵犯了民主自由的美國公民社會。 *本文刊載於2012年7月5日《自由時報》
Some men see things as they are and say why; I dream things that never were and say,why not? ——— Robert F. Kennedy 有人看到已發生的事情,而問為什麼; 我卻常夢想未發生的事情,而問為什麼沒發生? ——羅勃‧甘迺迪 壹、社會變遷 1992年我在大家的協助下,終於突破黑名單的禁制,回到闊別多年的台灣社會。返台近二十年來,當我貼近去感受台灣社會的脈動,心情卻是十分複雜,可說是憂喜參半。喜的是,台灣人的自覺,已經逐漸被喚醒;憂的卻是,自覺的幼苗,在尚未成蔭之前,又被嚴重污染。 長期以來,無論是島內或是海外的「台灣人運動」,大部分都聚焦在台灣人所受的種種政治壓迫。經過30多年的打拚,的確創造了一個政治架構全然不同的台灣社會,使台灣人在政治上享受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民主,彷彿潛藏在社會的種種鬱抑,一時之間完全被解放。這些束縛的解放,使得社會充滿生機,但是卻也帶來脫序的亂象,甚至價值觀的混淆。文化議題,被八卦緋聞所淹沒;民主體制,被政黨惡鬥所取代。於是,權力競逐成為政治行為的最高指導原則,功利掛帥成為文化養成的惟一考量,在權力競逐與功利掛帥的盲從下,逐漸喪失民主精神與文化價值的台灣社會,到底要走向什麼樣的未來? 面對這樣的亂象,我才恍然大悟,當前的台灣社會,需要進行一場深度和廣度兼具的台灣文化重建與創新運動;而台灣人運動的終極目標,應該是確立台灣立國價值觀的文化運動。 貳、文化興邦 文化是一種非常抽象的概念,涉及了不同層面的知識領域。一般而言,所謂的「文化」,是指在一個特定的社會裡,形成人們思想、行為的規範,也就是一群人共同的價值觀。具體而言,就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價值觀,一種蘊含教養、品味、智慧、心靈和創意的結合體。好比要了解一個城市的文化,既要觀看它的建築、市容和景觀,也要了解市民日常生活所展現的特定活動內容,包括民俗節慶,生活禮儀、藝文活動、生活涵養等。換句話說,一個城市的文化已經和城市的特質與市民生活品質,畫上相當程度的等號。因此,什麼樣的文化,造成什麼樣的社會;有什麼樣的人民群眾,就會產生什麼樣的政府。有什麼樣的過程,就導致什麼樣的結果。 從人類歷史的演進來看,現代人之所以了解古代人的生活,評價古代文明的高低,幾乎都是靠他們遺留下來的價值觀、道德、思想與藝術的遺產。至於經濟活動,譬如國民所得的高低、外匯存底的多寡、生產效率、統計數字、經濟效益、投資報酬率,這些統計數據可能有如過眼雲煙。當這個世代結束了,下個世代的人就忘記了。但是道德、文化、藝術的遺產,則會一代接續一代的流傳下去,影響深遠。 事實上,任何人類的經濟活動,如果沒有道德約束,恐怕會變成爾虞我詐,強取豪奪,互相算計,處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人類的生活就沒有任意義和品質可言了。而在經濟活動裡面,如果不能對文化、藝術有所提升,則經濟活動越頻繁的同時,就會造就越多急功近利的人。甚至,當經濟活動脫離了道德、文化與藝術之後,社會奢靡成風,經濟反成為墮落與敗亡的催化劑。歷史上的迦太基與羅馬帝國的興亡歷史,就是最好的例證。 近十年來,台灣社會的功利主義,更加嚴重。過度重視財富的追求,導致社會奢侈成風,到處充斥著浮華與墮落。我非常擔心,經濟掛帥、財富至上的價值觀,是否也會讓台灣社會步上迦太基、羅馬帝國的後塵? 然而,文化建設這條路,自古迄今,從來就不是平順的坦途─它不能立竿見影,它像一株小樹,需要不斷地澆灌、培育和呵護。譬如教育,十年樹木,才能造就百年樹人。在經營的過程中,既難以得到立即的掌聲,成效更只能等待歷史的見證。尤其在功利社會裡,文化或藝術,往往被誤解成裝飾性、欣賞性、宣傳性的事物或是奢侈品,可有可無,甚至認為對經濟的發展一無是處,是只會花錢而不能賺錢的。 歷史的教訓,使我們了解文化建設的重要性,遠在經濟發展之上。歐洲在西元十四至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運動(Renaissance),使原本封建的歐洲社會,轉化成現代文明的公民社會。十九世紀的日本京都文藝復興,終結了長達三百年的德川幕府,推動明治維新,使日本成為現代化強盛的國家。二十世紀的法國,1985年法國總統密特朗(Mitterand)推出劃時代的「十大計劃」,讓巴黎成為現代歐洲與世界文化、藝術及思想的中心殿堂。這些例證都足以說明,厚實的文化建設,才是奠定國家可長可久的重要礎石。 參、建立台灣文化的主體性 印度聖雄甘地,生在大英帝國的顛峰時期,當時流行的印度兒歌是:「好大個子的英國人,統治小小的印度人,因為他們吃肉多,一長長到七呎高。」因此甘地常常偷吃肉,想變成魁梧的英國人,對印度的東西看不上眼,一心想模仿英國人。後來到英國留學,又到南非當掛牌律師,以為自己攀上了白人上層社會階層。直到有一天,他買了頭等艙的火車票,卻被禁止進入頭等艙,因為那是有色人種的禁區。受辱之後,他才決心要確立印度人的主體性,領導印度人反英國殖民運動。他說當他放棄虛偽的自我,肯定真我的時候,是他人生的分水嶺。這不只是甘地人生的分水嶺,更從此奠定印度人民的信心。 對照殖民時期的印度,台灣的過去,何嘗不是如此? 台灣過去的教育,讓台灣人喪失了台灣的主體性。學生從課堂上熟知中國的歷史人物與地理環境:文天祥、岳飛、以及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知道歷史古蹟萬里長城、紫禁城、中山陵、也知有長江、黃河、黑龍江、喜馬拉雅山、甚至還背得出聖母峰的高度。端午節吃粽子是為紀念屈原、中秋節吃月餅是為了驅逐韃虜;當然對旗袍、刺繡、國畫、京戲、北平烤鴨也都不陌生。可是提到郭懷一(1652)是第一個發動叛亂荷蘭人的台灣人;朱貫一(1721)、蔣渭水、林獻堂等人又是什麼樣的人物,恐怕就少有人知了。即使不少人遊過安平古堡、赤崁樓、億載金城、大天后宮,但對它的歷史背景,也只是一知半解。台灣的山川濁水溪、大甲溪、曾文溪的確切位置?玉山又有多高?一定考倒不少人。又如大甲媽祖南下進香共八天七夜,來回長達三百七十二公里,善男信女長途跋涉,抵達嘉義新港奉天宮舉行祝壽大典,是世界三大宗教盛事之一,很是熱鬧,但在課本上竟沒有半字提及。再說,台灣各地土產鳳梨酥、太陽餅、擔仔麵、炒鱔魚;台灣戲劇歌仔戲,布袋戲,廟會的宋江陣、車鼓陣、台灣的民謠望春風、雨夜花的時代意義,更是鮮有人知。 過去的教育,使台灣人民普遍熟悉中國的歷史地理文物,卻反而對台灣的史地文化懵懵懂懂,所知有限。1998年以後,教育部開始稍作調整,在歷史課程中,中國歷史佔40%,台灣歷史佔20%,外國歷史佔40%;在地理課程中,中國地理佔百分之53%,台灣地理佔20%,外國地理佔27%。看來是略有進步,不過更重要的是要建立一個正確的認識,就是台灣史地不應只是鄉土教育的輔助教材,而應是正統教育課程的一環,台灣人子弟在課堂上理所當然的要先了解台灣的歷史、台灣的地理、台灣的人事地物。 新加坡李光耀資政說過:「新加坡人有中國人的血統,但重要的是,他們以新加坡的立場思考,關心新加坡的權益,而不是以中國人的立場,為中國人的權益著想。」台灣社會正如同新加坡一般,不論從文化、從歷史、從血統等各方面的角度來看,台灣人與中國人密不可分;然而現代的台灣人應該以台灣的立場來思考,關心台灣的權益,這才是以台灣為主體的本土文化的精神所在。 1993年開始,台灣社會陸續出現的社區總體營造運動、鄉土教學運動等本土化的文化運動,確實是讓被掩蓋的台灣本土精神,露出一線曙光。我們更期待,教育當局能針對歷史、地理、社教、音樂、文化、語言、文學、編出一套實用的基礎教材,不只是作為輔助性的鄉土教材,更應該優先納入正軌教育的位階。教育的學習原則,本來就是由近而遠,由具體而抽象,才是符合邏輯的。也只有如此,才能讓學生真正能體會到教育的目的。如此一來在台灣成長的孩子,才能認識台灣、關心地方、疼惜鄉土、台灣人的命運共同體意識才會形成。 肆、推動台灣民俗活動的優質化 文化就是生活。台灣社會有許多隨不同節令而舉辦的廟會民俗慶典活動,如元旦行春、元宵花燈、三月迎媽祖、五月扒龍船、做十六歲、中元普渡、年底廟寺建醮等等。這些活動反映出一個地區居民歷代相傳成俗的生活脈絡,不但豐富了市民的生活記憶,凝聚著生活情感與城市認同,也展現出一個城市精彩文化的深度。 可惜因生活型態的改變,許多傳統民俗活動已逐漸式微,庸俗化,參加的人愈來愈少,層次也日趨低俗。目前台灣的民俗活動,往往只追求熱鬧而流於庸俗、粗糙,沒有文化內涵可言。雖然活動頻繁,但多數是各自為政,只管熱鬧,不求品質,以致艷舞、打情罵俏的表演當道,不然就是鞭炮大作、紙屑飛舞,噪音、垃圾充斥,實在不忍卒睹。像電子花車、鋼管女郎之類,出現於酬神廟會,怎不令人感慨。 反觀外國的一些民俗活動,卻能經過精心的設計而提升為優質文化。例如:日本的相撲,以前是年輕人在街頭上的角力,有人戲稱為胖子打架,只是力的較量;經過去蕪存菁,竟能提升為「力」與「美」的競賽。更難能可貴的,在出手之前的撒鹽動作,一方面表示驅邪,另方面也宣示選手的光明正大,不會搞小動作,這種沒有暴戾之氣,揖讓而升的君子之爭,變成大和民族心靈上共同的美感而揚名國際。又如義大利的歌劇(Opera),不也是從街頭獻唱開始,最終演變成世界級的歌劇。其他如美國南方的爵士樂、西部的鄉村歌曲都能登大雅之堂,我們不禁要羨慕的說:有為者亦若是! 更具體的例子,如京都的祇園祭。它是日本的三大祭典之一,從京都這個千年古城發展出來的街町民俗活動,每條街的居民都打扮得很威武,由居民擔任轎伕,拉著代表自己街道的神轎祭器遊街,向瘟疫之神告祈,避免瘟疫的來臨。令人感動的是,當地居民在活動期間,生意不做,公司關門,全心投入,這樣的全民動員,代表了城市居民認同這個城市,認為該祭儀是城市的歷史傳統,而願意投入。當然又有藝術家的積極參與,使得活動優質化,精緻化,具有相當高的文化內涵。有傳統才有根基,有創新才能永續。以傳統文化為根,以現代藝術為葉,這樣的文化藝術之樹,正足以散發城市的魅力,進而帶動觀光產業的發展,成為聞名國際的年度觀光盛事,突顯日本風貌,確實令人激賞。 身為開台首府,府城的歷史文化,令人著迷。我常常說:「在台灣,只有這個城市因文化而永恆。」因此,在我主持台南市政期間,也曾試圖將傳統民俗文化化。台南市政府在2000年恢復停辦了二十多年的媽祖文化節,以傳統的「迓媽祖,百百旗」、「南北路媽,府城會香」,來喚起大家對府城珍貴傳統民俗活動的歷史記憶,促進市民對城市的情感認同。更重要的是,透過這個節慶來推動民俗活動的精緻化與優質化。在整個活動過程中,要求參與者儀容整潔,不得嚼檳榔、刁煙、穿拖鞋。當時,台南市政府還特別招募了九十餘位大學生充當媽祖轎班,重現傳統秀才扛神轎的情景。如此一來,不但將宗教活動提升為文化、歷史、教育層次,促進舊街道新美街的再造與古蹟的活化,進而提升城市文化的內涵與深度,讓這項活動成為府城的文化產業和觀光產業的重要資源。 伍、營造具有文化的優質社會 文化建設是一項永續發展的大工程,當然需要一步一腳印的經營,不能好高騖遠,也不能抄短線,而是務實的先從短期目標做起,例如在生活上要求乾淨、整潔、誠實、守秩序等等。就以新加坡為例,我們都會稱讚新加坡是一個花園城市,市容乾淨、整潔、一切都條理井然。不過,它卻也給人一種「呆板、單調」的印象,並且被譏為文化沙漠。 不過近幾年來新加坡變了,從一個強調效能與實用的國家,進一步追求生活的美感與品味。工程讓城市變大,文化使城市變偉大。在西元2000年,新加坡政府更提出「文藝復興城報告」( Renaissance C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