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重返亞洲政策與台灣的角色
司徒文(William A. Stanton) 清華大學亞洲政策中心(Center for Asia Policy)主任 前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辦事處處長 勢不可免的再平衡 2011年10月,美國國務卿希拉蕊(Hillary Clinton)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雜誌上發表的文章中,率先揭露勢不可免的「重返亞洲」政策。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美國外交政策的重點一向放在蘇聯、分裂的歐洲以及紛紛擾擾的中東地區。不過隨著柏林圍牆在1989年11月9日轟然傾圮、蘇聯在1991年12月26日倏忽崩解、最後一批駐伊拉克美軍在2011年12月18日全面撤出,以及歐巴馬(Barack Obama)總統在同年6月22日宣布美軍將開始自阿富汗撤軍,這些重大事件都凸顯出美國有必要重新調整其外交政策。 因此,美國理所當然地會把注意力移往亞洲地區。正如同希拉蕊在文章中指出:「亞太地區將成為影響全球政治局勢的主舞台。從印度次大陸開始一路延伸到美國西岸的這一片廣大區域,橫跨了印度洋與太平洋——也是航運蒸蒸日上,戰略地位與日俱增的兩大洋區。這片廣大的區域涵蓋全球將近半數的人口,包含許多推動全球經濟成長的引擎,同時也是溫室氣體的最主要的排放者。這邊不但是許多美國盟邦的家園,也孕育了許多像是中國、印度和印尼等重要的新興強權。」 雖然「重返」這個字眼經常被認為與軍事力量高度相關,但是希拉蕊很謹慎地強調這是一個超越軍事部署的全方位再平衡概念,她表示美國「需要在六個方面採取行動——強化與盟邦之間的雙邊安保;深化與各方-包含中國在內-新興強權的合作關係;參與區域內的多邊組織;擴張經貿與投資;廣泛提升美軍部署以及及加強推動民主與人權。」 事實上,如果只就經濟層面來看,隨著中國帶動,亞洲的經濟重要性日益提升,美國早就把注意力投注在這個區域了。以2013年為例,東亞國家加上印度就已經佔全球GDP的三分之一,因此早在2008年歐巴馬當選總統之前,美國決定參與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TPP)第一輪協商時,就已形同是美國重返亞洲相當重要的一步了。 不過從別的層面來講,重返亞洲其實稱不上是什麼創舉,反而更像是重回正常狀態的一種決定。舉例而言,很多派駐在伊拉克與阿富汗的美軍,其實原本就隸屬於美軍太平洋司令部和駐韓美軍司令部,隨著華府決定自伊拉克撤軍並減少介入阿富汗局勢後,這些部隊當然要歸建,返回原本在亞太地區的軍事基地,回復到先前的狀態。 再者,早在希拉蕊發表文章之前,歐巴馬政府就已經透露出將對亞洲更加關注的訊息。舉例來說,希拉蕊在2009年二月擔任國務卿之後的第一次出訪就是前往亞洲,是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這樣做的國務卿。等到她發表「重返亞洲」文章的時候,她已經出訪亞洲高達七次。在歐巴馬就職後一個月,時任日本首相的麻生太郎成為第一位造訪白宮的外國領袖。 觀察歐巴馬與希拉蕊兩人的出訪行程即可進一步看出美國重返亞洲的意圖。截至目前為止,歐巴馬總統已經訪問過十三個亞太地區的國家,行程遍及印度和澳洲。其中造訪韓國四次、日本三次;希拉蕊則在四年國務卿任內訪問過十四個東亞國家,其中包括所有東協會員國和香港。與前一任國務卿萊斯(Condoleezza Rice)的作風形成強烈的對比。萊斯則是出了名的不重視亞洲——自1994年首次舉行東協區域論壇(ASEAN Regional Forum)以來,萊斯不但是第一位選擇缺席的美國國務卿,而且還缺席了兩次(第一次在2005、第二次在2007年)。 預算緊縮對美國在亞洲進行軍事部署的限制 如果訪問行程可以被視為是美國國家利益與對外承諾的指標,則其他未實現的訪問行程當然迅速招來「承諾誠意不足」的負面批評。當美國聯邦政府在2013年10月2日至16日之間因為預算案卡在國會而被迫關閉時,歐巴馬總統被迫停留在華府,既無法出席東亞峰會(East Asia Summit),也無法前往峇里島出席美國—東協峰會(US-ASEAN Summit),當然也取消了原本預計前往馬來西亞和菲律賓的行程,不難想見這些缺席記錄自然會遭到懷疑,認為所謂「重返亞洲」的政策根本是紙上談兵。 老實說,2013年爆發的債限危機再加上原本即在政界爭論不休的聯邦預算案的確會讓人質疑美國是否有重返亞洲進行軍事部署的經費。美國國會圖書館國會研究服務部(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在2012年3月28日發表的評估報告中指出,「重返亞洲將產生幾項風險」,包括「要想調整美軍在亞洲的軍事部署同時又最小化對海軍預算的刪減,恐怕會因為嚴苛的預算緊縮掣肘而力不從心」。 2014年1月,美國太平洋空軍司令卡萊爾上將(Hawk Carlisle)在專訪中表示,用來支持「重返亞洲」任務的相關資源尚未到位,其原因有二,一來是因為中東地區的軍事任務尚未結束,二來因為預算困難導致國防經費被刪減。「因此要想擠出一些經費用在亞太地區簡直是難如登天」。話雖如此,卡萊爾上將也坦承太平洋軍區「比較容易得到關愛的眼神」,以致「能比其他單位獲得更多演訓與整備的經費」。 美國國防部隨後在2014年3月4日發表《四年期國防總檢報告》(Quadrennial Defense Review),報告中提到美國國防部「在財政越來越拮据的情況下,努力透過軍事力量的再平衡以因應未來的挑戰」,並且表示美國國防部已經開始「採取各種方式,設法吸收2011年《預算控制法》(Budget Control Act,BCA)要求在十年內刪減4,870億美元國防預算所帶來的巨大衝擊。此外,《預算控制法》還要求美國國防部每年必須自行削減500億美元的經費。」 美國國防部專責武獲業務的助理部長麥法蘭(Katrina McFarland)在評論這份報告的時候表示,在面對嚴峻的預算壓力下,美國國防部正在重新思考重返亞洲這項戰略的可行性。不過她隨即在同一天下午引用國防部部長哈格爾(Hagel)在前一週的談話,重新發表聲明表示將重心移往亞太地區的任務需要國防部「用創意與彈性(在預算與武獲之間)做出艱難的決定,以確保美軍隨時都可以進入戰備狀態」。麥法蘭強調美國國防預算的編列業已呈現這樣的作法,因此「亞洲再平衡的戰略一定可以、也會持續進行下去」。 「實質上的」爭論 除了該如何執行的實質問題外,打從一開始「重返亞洲」的政策目標與實際意涵就引起很多討論,甚至就連政策名稱本身都帶有爭議性。歐巴馬政府之後傾向用「再平衡」一詞取代「重返」,就是因為亞洲以外的盟邦會把「重返」一詞,視為美國打算轉身背棄這些盟邦的訊號。比方德國《時代雜誌》(Die Zeit)週刊編輯喬飛(Josef Joffe)在2012年11月號《評論》(Commentary)雜誌中就指出,美國打算從歐洲抽身的動作一定會引來麻煩,喬飛認為儘管歐洲的「心臟地帶」很穩定,但是「週邊地帶卻危機四伏」,而且「老實說,歐洲人還沒有辦法自行扛下這個責任」。 從烏克蘭動亂、到俄羅斯佔領克里米亞並援助東烏克蘭分離主義份子,這後續的一連串事件似乎證明了喬飛的警示,於是乎華府又把歐洲的安保議題重新擺回檯面上。與此同時,原本就很棘手的中東問題又加上了以色列入侵加薩、敘利亞與伊拉克戰火連天,以及利比亞動亂等諸多事件,在在都為華府帶來重大挑戰。 實質來看,諸多外交政策專家與亞洲國家本身對重返亞洲的妥適性也有許多不同的看法。精通中文的澳洲前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在2013年四月形容歐巴馬政府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亞洲的政策「百分之百正確」,並表示「如果不這麼做,任憑中國以強硬、現實主義觀點處理國際關係,造成的後果是很危險的」,他們可能因此認為陷入經濟泥沼的美國已經無法繼續在太平洋維持穩定的軍事力量。 就連季辛吉——2014年2月還在專訪中坦承自己是中國「超級粉絲」——也認為美國重返亞洲的政策勢不可免,不過他之後在四月8日又向亞洲協會(Asia Society)表示所謂的重返亞洲有點「口惠而不實」,並質疑這項政策到底能帶來哪些實質的改變。季辛吉還以他在亞洲的友人為例,說當他們聽到「重返亞洲」一詞後,忙不迭地告訴季辛吉:「我們還不知道你們曾經離開過呢」。 另外有些人則認為重返亞洲是一項挑釁、甚至是危險的舉動。波士頓學院(Boston College)教授羅斯(Robert S. Ross)投書2012年十二月號的《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主張「重返亞洲」既沒必要也沒建設性,只是製造了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這項政策將不明智地挑動北京不安的神經,讓北京更具侵略性,危害區域安全,降低美中兩國合作的可能性」,羅斯認為「原本想要制衡中國崛起的政策,結果反倒激起中國的好勝心,危及中國採取合作態度的意願」。 相較於上述觀點,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