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關係發展之結構變遷及其挑戰
蔡東杰 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教授 摘要 自1950年代以來,兩岸之分裂分治不僅是當時國際結構下的產物,此後全球政治結構之變遷與演進,無論是冷戰乃至後冷戰時期來臨,亦持續成為兩岸關係重要之外部變數來源。在此,本文嘗試爬梳整理過去半個多世紀以來,國際結構演進之某些可見脈絡,同時據此觀察分析兩岸關係之發展路徑,在導入最新現狀特徵後,希望對客觀預測下一階段相關議題之未來,能提供具體之思考助益。 壹、全球宏觀結構變遷之脈絡 如同結構現實主義(structural realism)指稱的,儘管國家對外關係依舊以落實與捍衛內部利益(inward interest)為核心,隨著國際關係日益緊密化,諸如體系特徵、國際權力分配、主要國家政策等外部變數(external variables)之影響,確實愈來愈無可忽視。值得注意的是,除了重視總體宏觀結構對體系內行為者(目前仍以國家單位為主)可能帶來之影響外,由於結構本身同時具備了動態性質,亦即其內涵並非一成不變的,這也讓追蹤並觀察結構變遷,成為提升政策分析與預測能力的關鍵之一。 當然,結構變遷不可能隨時發生;尤為重要的是,比起變遷本身,促使變遷發生之能量內涵同樣值得關注。以20世紀下半葉(或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為例,則霸權政策及其興衰、資本主義結構深化、民主意識普及化等,或許是最值得關注之主要動能來源。以下便對此分別述之。 (1)美國霸權興衰 儘管目前論斷美國霸權的「絕對衰落」為時尚早,但它對國際關係影響力「相對比例」下降或為不爭事實(例如其GDP佔全球比例從1950年代近半成降至2015年的24%,國防開支佔全球比例也從1950年代近半成降至2016年約36%,目前雖仍為第一大經濟體,2013-15年曾一度被中國擠下成為第二大貿易國家)。如同眾所周知,即便以美國霸權地位看似無庸置疑的冷戰時期為例,由體系內涵從1950年代「緊密兩極」到1970年代所謂「鬆散兩極」的發展,便可一窺美國國際地位之某種線性演進。更重要的是,美國並非僅僅是客觀存在的善意霸權(benign hegemony),而是自Truman總統時期起便以建構者(constructer)角色積極介入全球秩序,由此,自然也讓其影響力升降與國際結構變遷呈現正相關;尤其在進入21世紀後,無論朝G2或更廣泛之G20讓渡,美國霸權地位之未來,絕對是觀察下一階段全球結構變遷與國際關係發展的重中之重。 (2)資本體系深化 現代資本主義體系雖源起15-16世紀間,從某個角度看來,透過19世紀新帝國主義擴張逐步建立的「核心-邊陲」(core-periphery)結構,亦確實推動並形塑了某種「垂直性全球化」,儘管如此,藉由1950-60年代第三世界的解殖民政治獨立浪潮,以及隨後以資本化與工業化為特徵之「現代化」(modernization through capitalization and industrialization)成為這些新興國家共通發展目標,從而首先讓資本體系深化進而獲得「水平性全球化」支撐,其次則明顯地拉抬了經濟議題在國際關係中,與傳統政治議題並駕齊驅,甚至隱然出現重要性超前趨勢之發展。由此,一方面經濟世界的「非零和」特徵不斷衝擊傳統國際政治的「零和」邏輯,由於全球化所帶來的「互賴」現象,[1]在深化議題連結性(linkage)之餘,更讓決策者在面對挑戰時,必須從更複雜角度來思考可能之利益計算(近期美、中關係互動便是一例)。 (3)民主意識普及 民主意識在20世紀下半葉逐漸成為思想主流,甚至在1990年代後由於蘇聯集團瓦解還出現「概念統一化」(conceptual unifying)的走向,固然或為不爭事實,但究其背景,無論由於歐洲現代民族主義導致國家競爭激化(由此一方面提升政府對人民的依賴度,也帶來教育普及發展),抑或因前述資本主義體系深化導致自由化與個人主義意識上升,既無可忽視,也是強化民主意識作為結構變數的背景來源。無論如何,由於相關意識「制度化」程度隨著數波民主化浪潮不斷增強,加上新媒體(網路與社群軟體)日益發達,這些都提高了對決策之「由下而上」(bottom-up)壓力。 就在前面三股動能(霸權政策、資本體系、民主意識)交相激盪下,20世紀中期以來的全球結構,大致呈現以下幾個階段性發展特徵: (1)冷戰化(1950-70年代) 由美國所主導,但蘇聯同時努力配合演出的冷戰(Cold War),一方面承接了由歐洲奠基的全球貿易網路,以及兩次世界大戰之外溢影響,為「政治全球化」提供了結構基礎,另方面也讓環環相扣之聯繫政治(linkage politics)特徵成為國際關係常態。自此,不僅國際政治中「獨立個案」比例日益降低,「牽一髮而動全身」亦為屢見不鮮之現象。除此之外,同樣延續自歐洲國際政治遺緒的,則是以「零和對抗」(zero-sum confrontation)為主的互動思考出發點和以「競爭」為常態之環境特徵。 (2)自由化(1980-90年代) 儘管「競爭」乃冷戰初期主軸,但隨著美蘇之間的(核武)僵持為國際政治帶來了某種「凍結性」影響,以及第三世界獨立運動帶來之「發展」浪潮,更為關鍵的,或許是作為發展理論指引的資本主義邏輯,無論是解放(liberation)抑或自由化(liberalization),其本質既相去無幾也殊途同歸。除此之外,不論其政策背景,美國自1980年代以來以「自由化」作為對外戰略重心,亦不無推波助瀾之效;由此,「以接觸代替對抗」乃成為國際關係中心的互動主流,無論「和解」(detente)或美中「關係正常化」都是在此一新背景下的邏輯性產物。 (3)全球化(2000年代以來) 關於「全球化」之概念探討雖早自1970年代便開始,但真正有意義之全球化,還是要等到蘇聯瓦解導致冷戰終結才提供必要契機。非但國際思想主流無論政治或經濟都呈現「一言堂化」之發展,有助於從規範面提供彌合結構缺口的關鍵能量,全球網路(worldwide web)從技術面所提供無遠弗屆之可能性,更進一步強化了全球化的「真實」,由此,跨國互動既成為某種常態現實,從超越國家利益角度重新思考並處理國家間議題,乃成為決策者無可迴避之挑戰,全球已簽署FTA總數從2000年不及100個,至2016年已超過400個,便是一例。 (4)民粹化(2020年代-?) 弔詭的是,雖然有冷戰化與自由化分別從政治與經濟面提供支撐,從而奠下21世紀以來看似無庸置疑之全球化結構面貌,猶如牛頓第三作用力定律之暗示,近年來不僅「裂解」成為某種新現象,無論2011年「時代雜誌」將全球抗議者選為年度風雲人物,[2]抑或此起彼落的極右派言論讓Fukuyama不禁興起「民粹式族群主義」(populist nationalism)氾濫之嘆,[3]至少都引導出某種結構逐漸趨於動盪之可能方向。至於其緣由與內涵,個人會在後面篇幅進一步論述。 貳、兩岸關係回顧:從對抗到交流 起自1949年「分裂分治」現實的兩岸關係,既與前述全球結構內涵之階段性變遷同時並進,事實上也經常是其發展之依賴變數(dependent variable),何況兩岸處於N.J. Spykman所謂邊緣地帶(rimland)之關鍵地緣位置上,[4]更無法與結構切割。以下,便試圖先據此整理如下表所示。 表:兩岸關係互動之階段性演進 階段區分 1.0 2.0 3.0 4.0 時間斷代 1950-70年代 1980-90年代 2000-10年代 2020年代? 主軸內涵 冷戰化 自由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