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民進黨與民間NGO的斷裂
與談人|張宏林公民監督國會聯盟 執行長 那時候(民進黨第一次執政時)有很多所謂的第三勢力,或是民間的部分被延攬進入到民進黨的體系,所以那時候大家覺得很多NGO突然空掉了⋯⋯這是我覺得很可惜的,民進黨過往會跟這些民間的、學界的團體保有一些緩衝,讓這些團體保有自主性,也不會被認為是所謂的馬前卒,或者「被政黨控制」,而是作為一個進步的組織,可以成為民進黨很重要的緩衝。 本場次第三位與談人張宏林是資深NGO工作者,現任公民監督國會聯盟執行長。張宏林執行長從自身經驗指出,相較於早期民主前輩在龍山寺被警察圍困一整天、隨時面臨流血與家庭瓦解的白色恐怖犧牲,當代公民能用如此從容的論壇形式共同檢視國家生存,本身即是民主的一大前進。 外國記者常驚嘆台灣人在大選時情緒激昂,隔天卻能平靜地在捷運上滑手機,這證明台灣具備極高的民主穩定性。然而,連續執政十年也將民進黨推向了全新世代的政治啟蒙浪潮,正面臨「制度理解真空」與「威權反向滲透」的結構性挑戰。 「民主富二代」的誕生:全面執政下的蓋括承受挑戰 當前台灣政壇與年輕世代出現的板塊位移,源於全社會正迎來群龐大的「民主富二代」。 這群新世代役男與青年,並未親身經歷威權體制的衝擊,對他們而言,言論自由與定期輪替如同呼吸般自然。他們張開眼睛所看到的公共困局—少子化、高房價、貧富差距、司法改革停滯、乃至黑金與官商勾結,會極其自然地全部歸咎於「當家」的執政黨。 這是執政黨在完全執政後必須概括承受的憲政宿命。政府無法再單純依賴「抗中保台」或威權歷史記憶的「芒果乾」來維持長期執政的正當性。當新世代輕鬆地將本土政權戲稱為「綠共」,甚至讓過去始作俑者的國民黨能拿起進步旗幟反向要挾、指責民進黨落後時,這反映出民主富二代缺乏歷史縱深的盲區。但我們不能責怪選民,這正是本土執政在下一個十年必須正面迎擊的溝通挑戰。 內閣制與朝小野大的四線道悖論:民主深化的權責教育 面對大罷免潮或朝小野大的國會亂象,從長期定期選舉的歷史規律來看,本土陣營無須陷入虛無焦慮。即便面臨第11屆國會(2024-2026)的席次劣勢,對比民進黨在第7屆立委選舉(2008年)輸到只剩27席的歷史谷底,台灣民主始終在起伏中前進。 然而,國會亂象暴露了台灣社會對民主憲政「權責相符」認知的淺顯。發言人以「四線道與兩線道」實施精妙隱喻:如果執政黨基於專業評估,認為某條馬路必須編列預算拓寬為「四線道」才能徹底治理解放軍或經濟封鎖的塞車危機,但朝小野大的在野黨卻利用國會多數,強行將預算刪減、硬生生將工程砍為「兩線道」。未來馬路實質塞車、基礎設施癱瘓時,台灣的民粹輿論卻往往反過來苛責行政首長無能。 這種在中央反對完全執政、在地方縣市卻高度放任國民黨完全執政的「雙重標準」,正是台灣民主未能深化的制度悲哀。在成熟的內閣制國家,贏者全拿、責任自負,執政者沒有任何政策跳票的藉口;而台灣當前的國會,在野黨正挾持審查權與預算權實質癱瘓治理,卻由執政黨背負政治惡名。 公民社會的失血:民民合作連結的實質斷鏈 公督盟自第七屆立委(2008年)成立並啟動國會評鑑以來,數據長期顯示一個不變的法理現實:在立法院的綜合表現中,小黨的專業度與進步性往往優於大黨;而在兩大黨之間,民進黨的表現長期優於國民黨。 然而,本土執政這十年間,民進黨的社會組織戰略出現了致命的「民民(民進黨與民間NGO)斷鏈」。在扁政府首次執政時期,大量優秀的第三勢力、地方意見領袖與NGO進步精英被大規模延攬入閣,雖然一時造成民間團體空洞化,但維持了緊密的價值同盟。 反觀過去十年的完全執政,民進黨實質將自身孤立於第一線,斷絕了與進步社群的緩衝機制。 如,面對護理師勞動條件、核電備援等敏感公共議題,政府不再採取「審議式民主」去舉辦全國國事會議、建立公民對話緩衝,而是直接將行政首長推向炮火最前線,導致進步團體反目、政策溝通成本暴增。 本土小黨的戰略防衛力:國會戰場上的「空戰防衛平衡者」 在朝小野大、在野黨完全墮落的第11屆國會中,民進黨團高喊51席「大聯盟」一戰到底,但在實務論述戰中卻顯得孤立無援。 張宏林執行長以電視政論節目的「四綠一藍」或「四藍一綠」排班進行結構分析—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心理防線。如果第11屆國會內,能有2到3席具備台灣主體性與進步價值的本土小黨(如台灣基進或時代力量)實質挺進。 當國際媒體前來調研台灣對違憲亂政法案的看法時,執政黨的發言往往被在野黨抹黑為「捍衛權力的執政黨保衛戰」;但如果是由完全獨立、站在在野監督立場的本土小黨出面直斥藍白背叛民意、出賣主權,這項論述將具備不可動搖的國際公信力。 親中陣營(紅白藍)為了拉下本土政權,可以厚顏無恥地放棄過去的恩怨、全面政治結盟。本土陣營與民進黨必須在戰略尺度上放大格局,容許並扶持在內政路線上會批判執政黨、但在主權與國家安全大關頭上絕對忠誠台灣的本土小黨。 本土小黨不是威脅,而是協助執政黨抵禦威權滲透、拉開防衛縱深的「民主平衡者」。 結論:在導彈的威脅下,練好民主這台車 台灣人就像是在寒冬與風暴中,笨拙卻堅韌地學習駕駛「民主這台車」的新手。我們一邊在崎嶇的路上倒車、踩煞車、調冷氣,一邊去摸索車上那些被在野黨亂按的國會擴權按鈕;我們開得跌跌撞撞,但至今依然被世界公認為最活躍、投票率高達七成的民主典範。 最棘手的挑戰在於,在我們練習開車的過程中,旁邊始終有一個不斷投擲導彈、在路上瘋狂設置灰色領域障礙的中國,企圖讓我們車毀人亡。 本土執政的這十年,透過《促進轉型正義條例》將全世界最有錢、擁有龐大黨營事業與包租房產的國民黨黨產移送、收歸國庫,這是一項了不起的制度性拉平。雖然中正紀念堂等歷史正義尚未完全落實,但這項基石已極大地削弱了威權回潮的資本。 面對民主富二代與虛擬世界中中國產能、AI語料的全面圍剿,全社會防衛韌性沒有退縮的本錢。公民社會必須重新活絡,本土小黨必須進行策略性集結。 我們要向含著民主金湯匙的年輕世代持續進行「歷史與法治的文字灌溉」,讓他們理解言論自由的血汗代價,用不嫌煩的基層宣講,共同開好民主這台車,徹底將中國的黑手與代理人阻絕於大門之外。
